“针”融百家 艺开新境

刊发时间:2017-08-15 作者:吴为山

1915年苏绣大师沈寿(1874-1921)以仿真绣法所绣《耶稣像》,获得“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一等大奖。从此,自创“仿真绣”成为有着二千多年历史的苏绣走向世界的一个起点。

2015年,相距一百年。一件神形毕肖、艺术超凡的苏绣《岁月如歌》承载着一位中国绣娘的艺术梦,誉满英伦。这件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菲利普亲王为题材的苏绣珍品是国家主席习近平访英的国礼。作品中对人物精神的把握,对色彩氛围的渲染,对细节的刻画,对针法灵活而神妙的运用,令人惊叹!一针一线渗透着作者的温润与智慧,也体现了强烈的个人风格。这是新时期苏绣崭然于世界的重要标志。

这位绣娘就是苏绣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艺术家姚建萍。

我认识姚建萍近二十年。多年来她将德、艺二字落实于苏绣的继承与创新,为前辈称赞,为同行尊重,为后辈所敬慕。在《岁月如歌》之前她已有多件作品作为国礼赠送给如墨西哥总统恩里克·培尼亚·涅托等多国元首,并深得赞赏,感激赞美的关键词多为“技艺精湛”、“精美绝伦”。

中国是礼仪之邦。国礼,是一个国家在国际交往中表达友谊,呈现美,展示创造的表征。正因为姚建萍的艺术所展现的中国精神和时代特色,使她的苏绣成为继沈寿、杨守玉(1896-1981)之后一个新的高峰。

让我们回眸苏绣在近现代走过的路。沈寿的仿真绣在强调“排比成线、密接其针”传统的平针绣基础上,注重丝理变化,融入西洋光影法。这相对于平针法是个转折性的突破。她的丝理结合人物的结构变化而变化,再辅以光影和明暗,在视觉上形成结构与透视的真实感。沈寿的成就与她当年创作、传习苏绣于南通的社会文化环境有着密切关系。五四运动之后,西学东渐,在名士张謇(1853-1926)的努力下,建起博物馆、剧院,荷兰水利科学、西方宗教、西方绘画兴起,梅兰芳、欧阳予倩曾三度赴南通演出。南通成为中国近代第一城,也是中西方文化汇聚地,所以沈寿融西法而创仿真法是艺术规律使然。

杨守玉在艺术教育家、美术家吕凤子(1886—1959)创办的正则艺术学校的氛围里受西洋绘画影响。以针为笔,以线为丹青借助不同方向的针绣,形成凹凸隐现的肌理,闪耀着丝线多彩的色质,被称为“乱针绣”。它与平针绣的逻辑排列不同,长短线交织,分层加色,远看,色彩丰富,立体感强;近观,不似仿针绣有着工艺的秩序美,更注重表现性。这与她的表兄刘海粟先生在艺术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尔后,苏绣经任嘒闲(1916-2003)、顾文霞(1931-)、李娥英(1926-)等多位传统大师的不断探索,在新中国工艺美术的园地绽放新彩。

自幼受母亲熏陶,七、八岁就拿绣针的姚建萍成年后放弃高考,追随苏州刺绣研究所的资深专家徐志慧老师。姚建萍在师门全面系统学习平针、乱针的各种表现手法,功深百炼。在传统的仕女、花、草、鱼、虫等题材的表现方面也是深得其要。更为难得的是她广泛涉猎文学、美学,爱读书,善思考,好问道,在各种不同的读书班求教名师,开拓了艺术表现的审美领域。体现在刺绣创作中,一是精神境界;二是审美观;三是表现方式。所谓精神境界,是艺术家的人文情怀与综合修养的体现。审美观是在精神境界影响下对美的发现与美的判断。表现方式是指在审美境界和审美观的影响下,兼收众家之长的创造性表现。以农耕文化为基础,产生于吴文化背景下,出自于心灵手巧绣娘之手的苏绣,仿佛淡淡的工笔画或色彩热烈的年画,其工艺性、观赏性有着广泛的商品价值。姚建萍尊重这片文化土壤上的刺绣传统,在那朴实的题材与娴静的表现中,她找到了平针绣的价值,她学仿真绣和乱针绣,心摹手追……

改革开放的春风使人们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一个开放的、蓬勃向上的心理与情感激发了姚建萍的创作灵感。她从十万绣娘中脱颖而出,在苏绣传统题材表现上,融入新法,展示着新的时代审美。其代表作之一《木槿花开》的圆形适合构图及红木框的古典图案,体现出东方传统的审美韵味。木槿花,在唐代诗人李商隐《槿花》中有咏,在古风《诗经》中有比喻。其诗性美和自然生态美洋溢着艳丽而灿烂的生命力。姚建萍在构思中分别将已绽放的、正在绽放和含苞待放的三枝槿花有机组合。“双面绣”的特殊艺术效果所表现出的立体感、层次感,以及花瓣和叶子在光合作用下的透明感,使迷人的翡翠绿和剔透的粉紫红,对比鲜明,生机盎然,烘托出时光的流逝,似听花开的声音,似见花瓣轻轻地绽放。

这动感源自于质感,而质感的逼真全仗色质的微妙渐变、丝理的自然走势和针线的疏密穿织。我们常说的“匠心独运”、“心灵手巧”,形容这精湛的刺绣可谓恰如其分。这种以传统审美和技艺为基调的神品,恰似蹁跹的美子穿着夺目而得体的舞裙从春天的绿丛中走来,典雅、高贵而富于现代气息……

姚建萍在花的世界中寻芳,其艺术上的突破非为绣法创新而创新,更在于其将对时代精神的感悟渗透到创作中,并以新的思考理解、对应前人技法。因此,她的技法是鲜活的,是得法而破法的自家法,此法关联着其内心对客观存在的感知。镇湖烟波、木渎水乡、石桥弧影、粉墙黛瓦的几何结构,随风荡漾的涟漪、微波,穿梭、自在的水中翔鱼,生机盎然的烂漫山花皆成姚建萍朴素的表现对象,而这对象中的百态之美,启迪着新的灵思。在花卉、鸟类、动物的题材之外,姚建萍在山水的表现方面也别开生面。

现代建筑的空间拓展,客观上为刺绣的创新提出了新的课题。画面的宏阔与表现的丰富性,必然要求富于厚重感、份量感。因此,绣法要适应新的审美。以山水为题材则从深远、高远、平远三远的表现上更具有挑战性。刺绣要融入现代生活,走向大众,最重要的是公共共享空间。历史上,无论是沈寿的仿真绣,还是杨守玉的乱针绣都未见大幅作品。姚建萍勇于解开这道难题,为苏绣的现代性转型找到了新的突破点。她历时三年创作,2009年收针的巨幅《江山如此多娇》高156厘米,长1196厘米。该作品幅面宽阔,气宇宏大。首先要解决画面的大构成,其次在近景、中景的山石构造、肌理、质感和山脉的连绵走势等表现中,须气脉贯通,虚实共生。在色彩的冷暖对比与相互映衬下,形成明朗、清澄的玉宇气象。作者以平针夹乱针铺陈大面积的远景;中景以仿真绣结合乱针绣梳理山脉走向,融丝理于石理、树理、云理;近景以乱针绣表现出山石的厚重与坚实。层层递进,在诸绣法的交错运用中表现出墨彩交融、畅酣淋漓、云蒸霞蔚的壮阔景象。最近,我在其工作室又见她多有巨制,花鸟、山水、人物,可能是绣法更为丰富的原因,画面色彩交相辉映,明暗扑朔迷离,结构若现若隐。整体感趋于浑融、厚实。

很显然,她在拓展传统刺绣新的审美路径,并以“平针绣”、“仿真绣”、“乱针绣”丝理,画理的互用,在无数次的探索与实践中形成了姚派的“融针绣”。

姚建萍在学习体会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伟大时代构想之后,潜心投入的又一重大主题创作《丝绸之路》。作品《丝绸之路 西出长安》呈现苍浑而深厚的橙黄、酱红色调似见历史的渊深与悠远。明与暗、光与影、动与静,每组矛盾都交织着可歌可泣的历史情怀。画中主要人物张骞的绣像是表现的重点,要解决结构准确、神态超群,气韵非凡,这对于姚建萍已不是难题,她曾以塑《周恩来》、《父亲》等多件作品闻名。所不同的是,这幅《丝绸之路》的巨制解决的是人与马、人与人之间的众多关系的协调。我看后提了一些建议,希望对人物整体结构及面部的骨骼肌肉乃至瞬间的表情再作深入刻画。所谓神,是生理结构和精神世界同步的瞬间定格。这对绘画和雕塑而言相对容易解决,因为毕竟有人类美术史的经验,而对于只能通过丝线的色阶和绣针的穿引表现如此微妙的变化,是一件要花功夫努力探讨的工作。姚建萍是一位艺术攀岩上的探险者。她说:通过张骞等人物可以塑造出我们的民族精神!

她通过微信发来了创作阶段的图片。从每一丝、每一针的运动轨迹上,从作品的进展中,可以看到她所凝聚的心智劳动和不懈追求。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时代需要精神、需要灵魂。对于一个艺术家,其灵魂是植根于传统的创新。从传统的平针绣,到一百年前的仿真绣、乱针绣,经无数大师、绣娘的努力,苏绣适逢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因此,博采众长,沟通东方与西方,遥接古代与当代,是融汇。姚建萍正是在这种中国精神感召下,在失败与成功的纠结与喜悦中形成了独特的“融针绣”,这不仅是一种方法,更是文化理想、创新理念的体现。是苏绣发展中的又一里程碑。

(此文为中国美术馆馆长吴为山为画册《巧夺天工——姚建萍刺绣艺术》所作的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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